探讨我国幼师虐童行为的刑法新规制

——以红黄蓝事件为例

 

                         ________李培林

摘要:

近年来,媒体曝光的虐童案件时有发生,其中幼师虐童案件更为多发。虽然我国于2015年9月出台了刑法修正案(九),增加了第二百六十条之一“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但并未有效遏制幼师虐童事件的发生,如银川永宁幼师虐童事件、携程亲子园幼师虐童事件、红黄蓝幼师虐童事件、南京德美幼儿园幼师虐童事件等,频发的虐童案件,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如何有效遏制此类案件的发生,恢复家长、社会对幼儿园、幼师的信任,更好的保护儿童的权益,成为法律界和社会大众争论的焦点。本文从刑法的角度,以红黄蓝事件为例,针对幼儿教师这一特殊主体来分析如何对其虐童行为进行刑法上规制。

 

一、红黄蓝事件回顾

2017年11月22日晚,一则关于幼师虐童事件的新闻刷新了朋友圈,一时间,网上议论纷纷,舆论哗然。事件起因是:朝阳区管庄红黄蓝幼儿园(新天地分园)国际小二班的幼儿园家长曝出该学校幼儿教师对幼儿实施虐待行为,用针扎幼儿、给幼儿喂白色不明药片,并且家长还提供了孩子身上多个针眼的照片。第二天,公安机关即介入调查,11月26日晚,北京警方就此事进行了通报,涉嫌虐童的幼儿园教师刘某某被刑拘。12月29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检察院经依法审查,对该幼儿园教师刘某某以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批准逮捕。2018年5月,北京红黄蓝幼儿园虐童一案,检察机关已向法院提起公诉。

二、幼师虐童行为概述

(一) 幼师的定义

幼师是幼儿教师的简称。幼儿教师在教师队伍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是我国教师队伍中的一大群体。幼儿教师的主要职责是开发启蒙幼儿的心智,帮助他们获得有益的学习经验,激发他们对世界万事万物的好奇心,促进其身心全面健康发展。一名合格的幼儿教师必须具备良好的素质,善于与孩子沟通交流,具备较强的包容心等等。作为每天长时间直接接触幼儿的幼师,其教育方式、性格、素质都直接展现在儿童面前,会对儿童的性格养成产生极大的影响。

(二) 虐童的定义及形式分类

世界卫生组织对虐童行为早已有了定义,它认为对儿童的忽视和虐待都是属于虐童。简单来说,虐童就是指任何能够伤害和危害儿童身体或心理健康的行为和态度,包括作为或不作为。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定义,虐童的形式分为以下四种:(1)身体虐待:故意造成儿童身体伤害或痛苦。这是虐童领域最常见的、最普遍的一种方式,也是幼师虐童的主要方式。如针扎、灌芥末、扇耳光,脚踢手锤。(2)精神虐待:通过对儿童进行侮辱、贬损等一系列损害儿童的心理、情绪或者智力发展的行为或态度。(3)性虐待:涉及到儿童的非法性活动。(4)忽视:指长期对儿童漠不关心,忽视他们所有的举动,以至于威胁到儿童的健康和发展。这是一种新型的虐待方式,因其更隐秘,对儿童的伤害可能更大。

(三)虐童行为时有发生的原因分析

1、学前教师的待遇没有得到提高。在很多人的眼里,幼儿教师的工作还是往往被误读为“看孩子”的简单劳动。幼儿教师没有编制,公办幼儿园也有大量非事业编制教师,其待遇偏低直接导致幼儿园教师队伍不稳定,公办园极少,民办幼师待遇之低令人瞠目,与工作量和工作压力形成强烈对比。特别是农村幼儿园,大打“低价牌”,人力成本更为压缩。由于幼师自感社会和经济地位较低,部分人心理不平衡甚至扭曲。

2、大力发展公办园的政策落实尚需时日。近十年来,学前教育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热点。“入园难,入园贵”成为社会诟病,教育行政部门深感压力。究其原因,公共社会服务功能上还有缺失,国家投入少,公办园、普惠性园少,公办教师少,民办园多,非公办教师少。  

 3、对未成年人保护的法律教育执行不到位。体罚学生和幼儿作为教师职业道德是明令禁止的,违反规定的,应按规定处理。但虐童问题,则是法律问题。应当在加大师德师风教育的同时,加强对教师的普法教育以及对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

三、我国对儿童的法律保护及存在的问题

关于对儿童的保护,我国诸多法律都有相关规定,最主要体现在《教师法》、《未成年人保护法》、《义务教育法》、《刑法》等等法律中。下面我主要从这几部法律中探讨儿童保护存在的不足之处。

(一) 非刑事法律对幼师虐童行为的规制

我国的《教师法》《义务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当中也有尊重未成年人人格尊严,不得体罚、变相体罚或者侮辱人格尊严的相关规定。虽然这三部法律都对儿童保护做出了一些规定,但是我们却难以直接运用上述三种法律对虐待儿童的教师进行处罚。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三部法律都仅仅作出了禁止的原则性规定,而并没有规定违反这些法律的后果,同时也缺乏行之有效的执行标准。在刑法修正案(九)颁布之前,大多数幼师虐童行为都是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处罚,主要有行政拘留和罚款,但是处罚方式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更是难以平息民愤。在其他非刑法处置方式难以有效发挥作用时,刑法修正案(九)应运而生,新增的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解决了无法可依的窘境,为幼师虐童行为的规制提供了方向。

(二) 幼师虐童行为可能触犯的刑法罪名

刑法修正案(九)颁布以前,在一系列幼师虐待儿童的案件中,可以对此行为进行规制的主要可以考虑:寻衅滋事罪、侮辱罪、故意伤害罪和虐待罪。但仔细探究它们的构成要件,发现很难与幼师虐童行为完全契合。

在我国刑法分则中,寻衅滋事罪属于 “妨碍社会管理秩序”中的犯罪,因此寻衅滋事罪的客体主要是社会公共秩序。侮辱罪保护的法益是名誉权。侮辱罪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侮辱他人的公然性”。所谓“公然”,强调的是侮辱的行为可能使不特定多数人知悉,但是,幼师虐童行为存在极大的隐蔽性,所以,侮辱罪对于定性幼师虐童行为也不恰当。故意伤害罪是非常普遍的犯罪,侵犯的客体是他人的身体健康权,但是,要构成故意伤害罪的一个必备要件是伤害必须达到一定程度,即轻伤以上,很多幼师虐童案件其伤害程度并未达到轻伤,但是其对儿童造成的伤害很大,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需要用刑法惩治。关于虐待罪,从客观行为上看,虐待儿童的行为完全符合虐待罪的客观构成要件,但是虐待罪的主体是特殊主体,即必须是与被害人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幼师与儿童之间没有此种关系,不满足主体要求,故虐待罪不适合评价幼师虐待儿童的行为。

(三)新罪名: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

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是刑法修正案(九)增设的一个新罪,是在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各种虐待事件频频发生的情况下出台的罪名。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的出台为解决幼师虐童行为提供了法律依据,对于打击遏制幼师虐童行为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下面从犯罪构成要件对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进行分析。

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是指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监护、看护的人,情节恶劣的行为。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的客体是人身权利,人身权利是宪法上的权利,受宪法的保护,包括身体权和人格权;客观方面表现为习惯性、连续性的对被监护、看护人以暴力或暴力相威胁的形式实施的肉体上或心理上的折磨。主要表现为对被监护人、看护人进行身体伤害,即对肉体上的折磨,如暴力殴打、捆绑、关禁闭、不给饭吃、不给衣穿、扇耳光、限制人身自由、有病不给医治等行为,其次是对心理上的摧残, 如讽刺、挖苦、嘲笑、忽视、侮辱人格等;主体是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不要求他们之间是家庭成员的关系,单位和个人都可以构成此罪,即行为方式完全一样时,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与虐待罪是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主观方面是故意,即明知自己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实施的行为会危害他们的身体健康或是人格尊严,仍然放任或者追求这种危害结果的发生。判定一个人的行为是否受刑法调整,要看是否满足此罪的构成要件,幼师虐待儿童的行为符合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的构成要件。因此幼师虐童行为可以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规制。并且在红黄蓝事件中,检察院对刘某某也是以涉嫌虐待看护人罪逮捕。

但是,在司法实践中关于此罪的认定也存在问题。目前我国尚未出台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司法解释,对于此罪构成要件中的某些概念不明确,如情节恶劣如何认定?单位的范围如何认定?如何解决取证难的问题?种种都会阻碍司法机关对幼师虐童行为的认定。

四、幼师虐童行为的刑法新规探讨

(一) 完善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

刑法修正案(九)新增的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对于抑制幼师虐童行为起到了积极正面的作用,但是由于其未出台司法解释对一些概念加以明确,导致在认定此罪过程中存在一些问题。在此,笔者建议尽快出台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的司法解释,更好、更有效地保护儿童的合法权益。首先,明确立案标准。立案标准是基础,是进行刑事追究的第一步,司法实践中由于立案标准的不明确,给办案人员带来许多困扰和麻烦,导致经常出现同案不同判的现象。这样既不利于建立司法公信力,树立司法权威,也不利于对人权的保障。其次,准确界定相关概念的含义。(1)未成年人,如前所述,应为十八周岁以下的人。将幼师虐童行为中的儿童年龄界定在0-14岁,完全包含在未成年人之内,不仅对于幼师虐童行为能够加以打击,还对虐待14-18周岁的未成年人也能够打击,打击面广阔。(2)监护人、看护人的范围和职责的界定。依据我国民法总则及其他相关法律规定,监护人、看护人的范围根据民法总则规定,区分为两类不同的情形:a未成人的监护人原则上是父母,未成年人的父母已经死亡或者没有监护能力的,由“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姐;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按顺序确定监护人。b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由“配偶;父母、子女;其他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的顺序确定监护人,因此虐待被监护人罪的主体自然包含了上述的主体。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来看,其犯罪主体当然包含了保姆及幼儿园、托儿所、中小学校、养老院、社会福利院等场所内具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监护人、看护人的职责是保护被监护、被看护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合法权益。笔者认为,不同的职业要求不同的监护、看护职责。对于幼儿园,其幼师当然对幼儿具有监护、看护职责,不仅应保证幼儿从进入幼儿园大门开始至离开幼儿园大门时止的身体健康,还应保证在此期间的管理与教育。如果违背这些义务,虐待儿童,就显然违反了监护、看护职责。同时,针对患病的人、老年人和残疾人,其监护人、看护人的职责也应明确加以规定。(3)情节严重的界定。一般来说,在司法实践中,对一个案件的情节是否严重主要依据行为的手段方式、持续的时间长短、行为的对象、造成的后果、带来的社会影响、行为人的动机等方面进行综合评价。如行为的手段极其残忍、持续时间长、对象是年龄非常小的幼儿、造成严重后果(引起幼儿精神出现严重问题或自杀等等)、造成严重社会影响、动机非常卑劣、龌龊或是出于娱乐等等这些情形。尽管情形难以全部列举,但能够提供一个方向,对于认定此种案件也起着积极的作用。最后,解决取证难的问题。幼儿的心智不成熟、缺乏自我保护意识,有时被教师侵犯以后,由于畏惧教师的恐吓会紧紧隐瞒,时间一久,其被侵犯的证据消失,导致无法认定教师的行为,不能有效保障儿童权益。所以父母要时刻关心孩子,关注孩子的异常举动,同时正确教育孩子,培养孩子自我保护的意识。对于可以认定幼师犯罪的证据,及早发现,及早收集。

(二) 是否增设虐待儿童罪

在媒体频频曝光幼师虐童案件过后,社会上对于是否增设虐待儿童罪产生了极大的争议,专家和网民都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正方认为:儿童是祖国的花朵,民族的未来,他们没有被社会化,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只有依赖于家庭和社会的保护才能健康地成长。虐待问题事关儿童最基本的生存权利,无论从家长的期待还是从国家的未来考虑,法律都应该对未成年人实施重点保护,遵循‘特殊人群特殊保护’的理念。并且刑法最主要的功能不是打击,而是震慑,所以应该加大处罚力度,提高幼师虐童行为的成本,从而规范他们的行为,降低幼师虐童现象的出现。反方认为:虐童行为实际上已经规定在刑法条文之中了,在此之前虐待儿童只能按照未成年人保护法或治安管理处罚法等适用行政拘留或是罚款,而在虐童行为入刑后,将没有造成死伤但是性质恶劣的或者有可能对儿童造成伤害的行为认定为犯罪行为,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法治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

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出台之前,这样的争论还有积极的意义,但随着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名出台以后,这样的争论已无太大必要。虽然没有直接增加虐待儿童罪,但对虐童行为的刑法处罚已经包含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之中了。

从法理上分析,增加“虐待儿童罪”罪名确实不必要了。一方面是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可以援引,甚至幼师对儿童的虐待达到轻伤以上程度还可以援引故意伤害罪,当然,根据特殊法条优于普通法条,应该优先适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另一方面增设“虐待儿童罪”罪名违背了刑法的谦抑性。谦抑性原则,又称必要性原则,是指立法机关只有在没有其他法律能够代替刑法对社会关系进行调整时,才将某种侵犯社会关系的行为规定为犯罪。谦抑性原则内容丰富,包括紧缩性、补充性和经济性三个特性。纵观法律的演变进程,刑法在调整社会关系方面占的比重越来越小,其根本原因在于权利与权力之间对应关系的变化,一个文明的社会必然会越来越强调自身的素质与社会的稳定和谐,而刑法作为维护社会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有在维持社会必要的生存条件方面才会发挥作用。因此,刑法所调整的范围应该越来越小,此乃刑法的紧缩性。刑法的补充性是指刑法作为最后的保障手段,因其惩罚非常严厉,所以一般不轻易动用。一般是由侵权责任法来承担权利保障的使命,只有在侵权责任法无法发挥作用时才考虑适用刑法。而虐童行为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侵权行为,普通的虐待儿童我们可以适用侵权责任法或者治安管理处罚法,即在考虑法律适用时,可以按照层级运用法律。只有这样,刑法的补充性才能发挥作用。刑法的经济性是指国家投入了最少的刑法资源,而获取了最大的刑法利益,取得了最好的社会效果。如果能够用已有的刑法罪名援引,那么增设虐待儿童罪即是浪费刑法资源。同时,社会上的弱势群体不仅仅包括儿童,还有老年人、残疾人以及患病的人等等,他们所受的虐待也时常见诸报端,我们也绝不应该忽略对他们的保护。如果只是片面的维护单一群体的利益,不利于发挥法律的规范性。所以,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出台以后,我们更应该去完善该罪,再增设虐待儿童罪就显得画蛇添足。

(三) 认真贯彻非刑罚处罚方法—职业禁止

随着社会分工越来越精细化、专业化,各种工作要求越来越高,利用职业便利实施的犯罪更具隐蔽性,于是刑法修正案(九)新增了“职业禁止”的制度。司法实践中应该认真贯彻落实职业禁止制度,认真判别犯罪分子的行为是否利用了职业的便利,同时应明确职业禁止与主刑、附加刑之间的关系。幼师在教育儿童的过程中,利用其教师的身份(职业的便利)对幼儿实施虐待,可以在对其进行刑罚处罚时,适用职业禁止规定。职业禁止制度的设立也是法律向前发展的大势,反映了群众呼声、人民诉求。职业禁止属于非刑法处罚方法,在我国幼师虐童案件的处罚中应认真贯彻落实此制度。杜绝有前科的幼师接触儿童,防止他们再将邪恶的双手伸向儿童,有助于对儿童的保护,也有助于幼师行业整体素质的提高。